盈丰开户登入_「经典」黄康俊:蓝鸟

发布时间:2020-01-11 13:09:30      浏览: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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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丰开户登入,导读: 黄康俊,中国当代作家,1956年生于广东廉江营仔镇北仔村,父亲和兄长都是雷州半岛的渔民,80年代末开始发表小说 ,题材全是关于海和渔民,他曾与邓刚被视为中国写海最好的两个作家,当时文坛有“北有邓刚,南有黄康俊”之说 。中篇小说《雪鱼》曾获得第五届《花城》文学奖,《深海船》获《中国作家》优秀作品奖。

午潮窃贼般悄然窜上滩来,放荡的西南风就溜进了港湾。于是便有洪亮如罄的螺号声仿佛一只垂死的鸥鸟摇摇晃晃栽将下来,高高低低跌撞在岛四周的海面......

采珠的艇儿回来了,一个个听话孩子似的从各个海域向岛湾麇集。我踩着五月热带海岛的阳光走近番公,我注意到他手上抓着的螺号竟然没有嘴,也就是还没有锯去尾梢的一只完好的角螺。那是怎么把它吹响的呢?

我对番公说:这螺号没有嘴。

老人咧了咧微陷的嘴巴:我嘴不是嘴?

那就用嘴,不要螺号好了。

不懂是不?岛人爱听懂不?

我开始注意到,老人总是用疑问句来与我交谈。

我说这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海岛。岛人世世代代以采捞珍珠为生,至今全岛仍没有闯深海的大帆船或柴油机船。没人知道岛人千百年来怎么只是一成不变地沿袭祖祖辈辈留下的那套简单老化的耕海方式,而且全岛的海佬竟然听从一只没有嘴巴的螺号发出的声音。

老人握着螺号,弓着看起来还算硬朗的腰肢,歇在码头边的一座缆墩上,两眼朝着面前空茫的大海不停地左右巡睃,那模样有点像一只钉在墙上作标本用的龙虾。我觉得我无法估算这老人到底多大年纪了,只感到摆在眼前的是从滩下挖出来的一截年代久远的海榄树头,又老又丑。满脸的老人斑结成一块块高低不平大小不一的肉瘸,围着肉瘸的是疯长的黑白相间的鬓毛和胡须,这使我立即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讲的那种吃人的海怪。奇怪的是他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却清澈如水纤尘不染,仿佛刚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两颗黑珍珠。我忽然认为自己之所以在这个海怪般丑陋的老人的年龄面前无所适从,可能就与极不和谐的这双眼睛有关。

这时番公突然问:孩子,你老远来,光念叨我这螺号?

我记得当时马上摇了摇头,我说这不过是意外发现的头一件有趣的事儿,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不通气的螺嘴却能发出螺号声,而你既然不靠螺号本身发出声音,那你就不应该仍然用它来作摆设。

番公听了就嘎嘎地笑,我感到那笑声恍若一架破败的风车在冰凉苦涩的十二月盐田里莫名其妙地旋转。我开始吃惊自己已经走进这位传奇老人设置的迷宫中了。

你想瞒我年青人?阿公见死人比活人多你信不信?番公阴森着满脸的老人斑,竟然一直用疑问句式来与我说话,这让我一时更加陷入惶惑。

我感到自己本来就没必要不说出踏上这座古岛的目的。

然后番公就释然了。老人眨了眨两颗明净的黑眼睛,浅浅地咧了咧那粗糙得怕人的嘴巴:是么,是冲“福禄寿爹”来么?我说年青人你瞒不了我你服不服?

你会意外老人所说的“福禄寿爹”是一条大鲨鱼,你可能更不晓得,不知从哪个年代开始,岛人一直对这条鲨鱼顶礼膜拜,以致后来爱屋及乌,连同海里的所有鲨鱼同类都成了岛人敬奉的神明。

我第一次看到有关的这则新闻是在一张撕掉刊头的不知其名的中文报纸上,我估计有可能是南方的报纸,因为旁边几则新闻记述的都是南方某省的县市所发生的事。我记得当时十三岁的小小童心深处蓦地充满一种憧憬,我禁不住对着报纸上提到的“外公岛”三个字暗暗下了决心:十三年后我会去找你。

整整十三年过去了,那个折磨人的憧憬始终牵扯着我。那天被日历勾起回忆,于是才对这些天来心境的莫测恍然大悟。我马上把一些日用品塞进一个旅行包,渡海直奔外公岛而来。

湾内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采珠艇泊了近来,便有人远远朝这边雷霆般地吆喝——

番公!“福禄寿爹”保佑哩!

我见那个歇在缆墩上的龙虾标本听了,满脸的老人斑便飞快地颤抖起来,跟着是一阵嘎嘎大笑。

小艇靠岸,刚才喊话的那个汉子便跳上礁岩,一手把艇头缆索拉了上来,然后就往缆墩上拴。我感到眼睛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这是一个独臂的后生海佬!

艇舱里,还蹲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旁边躺着半网兜约四五十斤的珍珠贝,形状苍老,看得出已有许多岁月。我是在亚热带陆边海长大的,我认识这种海物,但我们那片海里的珍珠贝却是极少含有珍珠的。

我心里不由得怀疑:这就是驰名中外的“南珠”产地吗?这些丑陋不堪的扇贝就能生产出价值连城的珍珠吗?

是用石头筑成的院子。昏暗的桅灯下,歪斜斜栽着两个一塌糊涂的身影。吃过晚饭,独臂海佬就开始剖珠贝了。这是一个只有兄妹组合的家庭,看上去在十四或十六岁之间的妹妹很勤快地帮着哥哥的忙,腊黄的灯光照着她那张充满希冀盼求的秀脸,相比之下,哥哥黧黑的面容就显出几分的狰狞。凹凸不平坚厚如石的珠贝在独臂海佬的鱼刀舞动下,很不情愿地开了口,妹妹就接过去拨弄一番,先是小心寻找是否藏有珍珠,然后再把贝肉大的刮进一个网兜,小的刮进一口搪瓷盆子里。

忙乎半夜,只得三几粒粟米般小得可怜的珍珠屎儿。

独臂海佬很是复杂地叹了口气,把只孤单的右手往脏兮兮的裤衩上擦了一把,顺手抓过旁边的一椰壶甘蔗酒,咕噜噜地灌了几口,便站了起来。妹妹睃了哥哥一眼,就忙着收拾东西去了。

海风软溜溜的进不了屋,夜很热。岛子的头顶是一轮犹如水肿病人似的病恹恹的黄月亮。

独臂海佬一手抓起装在网兜里的贝肉,踩出石头院子,朝湾边咚咚走去。

我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午夜十二点零五分。

来到岛南湾边,与海水相接的沙滩上,早已企鹅一般蹲守着黑麻麻一班人马,是青一色的光着膀子的中青年海佬。他们一个个提着贝肉,静静地守候着什么。没有人抽烟,也没有人说话,一派埋葬死人前的阴森肃穆。

独臂海佬拣一个位置蹲下。这时,黄月亮从一座厚重的云嶂后面从从容容地走出,四周一下子更变得陌生起来。

便有洪亮如罄的螺号声仿佛一只垂死的鸥鸟摇摇晃晃栽将下来,高高低低跌撞在岛四周的海面......

海滩上那片黑黑人头开始迅速涌动起来,渐渐衍生成一溜长长的队伍,顺着栈桥缓缓朝海中游移。我看清楚打头的那个正是独臂海佬。

在栈桥约三十来米处。独臂海佬走到桥的尽头,停下,后面的队伍便得了号令似的同时停下。接着,一阵节律不一的螺号声响起,调子是我熟悉的,那肯定是番公老人吹的没嘴螺号了,但我放眼四顾,却不知这螺号声响自哪儿。

月光献媚似的陡然明晃起来。栈桥下的海面犹如插满了寒光四射的剑丛,四下一下子似乎布满了不可告人的阴谋。随着第三声螺号响起,独臂海佬一声“嗬喂——”,便把手上网兜里的贝肉哗啦啦抛向海中,与此同时,后面那溜长长的人马也用一种单调却整齐划一的动作,把手上的贝肉投入海水里去......

顿时,“泼喇,泼喇!”一阵声浪响起,水下猛地腾挪蹿跃着数十条大小不等的鲨鱼,饿狼扑食似的争抢着海佬们刚刚投下的贝肉,一时间浪花四溅。鲨鱼嚼食的磨牙切齿声,以及它们呼吸的吭哧吭哧声涨满了阒寂的岛湾。

随之,栈桥上那一溜海佬同时齐刷刷跪了下来,双掌合十,叩头纳拜,嘴里飞快地喃喃着一串无穷无尽的词儿......

时至今日,那夜奇特深奥的一幕,仍然深深地镌刻在我记忆的礁岩上,半个海面饿鲨扑食的争抢场景和嚼食的磨牙切齿声,还有那一栈桥喃喃的祷告声......

后来我带着困惑的心情去查阅《外公岛志》,没想到我又被外公岛的另一副面目所困惑了:

……大宝六年(公元963年),南汉后主置外公都珠池。至刘钦据岭南(刘钦执政

年代为公元959 —971年),置兵八千,专事采珠而设媚川都统辖之。宋开宝年(公元

968—976年)以还,遂置场司,或采或罢。洪武二十九年(公元1396年)诏采,未有专

官。正统初年(公元1436年),有内宦二员赴守珠池,无珠罢采。末年太监赵兰激变,

御史陈实奏革外公池太监,总属媚川内相管理。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复采珠,督

御史林富奏止之…….

这是“外公岛”一页漫长的珍珠业盛衰史。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岛人采珠至少已有一千多年了。外公珠池自五代以后,已经是极为重要的珍珠产地,历代王朝都十分重视,至南汉,刘民政权竟然直接派兵采捞,而明代时,则由皇帝亲自派太监严密管理。来岛之前,我翻看了大量有关史料。在《后汉书·顺帝本纪》一书中,我读到顺帝时桂阳太守文砻曾差人向皇帝刘保进献过大珠,图恩邀宠。结果被刘保作为反面教材诏告天下:“海内颇有异富,朝廷修改,大官诚膳,珍玩不御,文砻不竭忠官力,而远献大珠求媚,其封还之。”当时的桂阳辖今日的“外公岛”等沿海地区,文砻给顺帝献的大珠,肯定是南珠无疑。而《晋书·陶璜传》则称“ 外公都土地硗确,无有田农,百姓惟以采珠为业,商贾去来,以珠贸米。”我们不难设想当时外公岛的采珠规模已经相当可观。然而,我对诸如此类文字总是感到十分的不满,我一直埋在古籍的字里行间苦苦寻觅,结果仍然一无所获。我是说为什么甚至连《外公岛志》也对外公岛人和鲨鱼的特殊关系讳莫如深,只字不提,而这个却是谁也不可否认的外公岛历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翌晨,潮水一如既往循规蹈矩地退去,岛四周就十分慷慨地裸露出莽莽荡荡的滩涂来。我这才注意到昨日泊满港湾的采珠艇全部没了踪影,留下一片空旷寂寥。我想海佬们是赶潮水驾艇出海了,他们得趁潮位最低的时刻,赶到珍珠海域去,要不,待午潮一涨,一趟海就荒了。

我漫不经心地走上昨夜海佬们拜鲨的栈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只是想走走。便见昨夜神圣庄严的朝拜祭坛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栈桥下面只是一片软塌塌的烂泥滩,没有海水的覆盖,就显得十分的光明磊落,一点也不是昨夜的神秘莫测。不过那群凶猛饥饿的生灵腾跃咆吼、磨牙切齿的景象始终可怕地留在我的脑子里,心里不由得对脚下这片烂泥滩产生几分的畏葸。

又是你?一个苍老得没有牙齿的声音猛地把我吓了一跳,我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栈桥的尽头了,我怎么没留意在尽头处爬着个龙虾似的老人。

你昨夜也来了?你可见不到“福禄寿爹”是不?老人用两只清澈明亮的黑眼睛紧紧地打量着我。

我点点头。老人就转过脸去,两眼幽幽地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海,像一个孤独的顽童在玩游戏时的自言自语:我的祖先“福禄寿爹”你怎么啦?你难道忘了你的子孙啦?你现在哪呀?

四下海滩一片寂寞空濛,只有三几只稚嫩的觅食鹭鸶在靠水的滩边不时地蹦跳几下。因为潮已退尽,也就没风,浪涌便细微得楚楚可怜的样子。热带太阳一出来就气焰嚣张不可一世,血红红的把个古岛染得更加荒蛮和苍老。

我越来越觉得,这位老人在我要了解的故事中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然而,在后面调查的日子里,我的工作几乎毫无进展。我承认自已在这位老人使用固执的疑问对话中处处陷入困境无所适从。现在,我姑且整理一段后来掌握到的有关这位老人的零零碎碎的材料,聊补空白——

一个台风天气,“外公岛”所在东面海采珠的七条艇儿全部没有回来。过了八九天,那个大雾的早晨,赶海的岛人在滩边发现了一具搁浅的小山似的座头鲨。巨鲨的吻部有三道海佬们称之为福禄寿的紫纹。死了的巨鲨血盆大口张开,双目不瞑。岛人皆大欢喜,立即找来各种利器,瓜分这条巨鲨。鱼腹剖开,吓煞岛人。但见鱼腹中躺着一个采珠人,正是他们失踪多日的兄弟阿番。经抢救,阿番竟然活过来了。与此同时,人们看见滩下不远处的海面上,一条同样巨大的座头鲨蓦地连续三次跃出水面,那巨鲨吻部同样有着三道福禄寿紫纹。稍顷,巨鲨在海面消失。而留在滩上的巨鲨,全部的肌体突然发出煮开了油锅似的声音,哔哔剥剥化为一滩泥汤般的肉酱......

此后,阿番在海底采珠,每遇险,就见变戏法般窜出那条吻部有三道福禄寿紫纹的座头鲨,于是得救,一次次化险为夷。阿番逢人就称奇,他为这条巨鲨起了个吉利的名字,叫“福禄寿爹”。

“福禄寿爹”时常出没在岛前的海湾,阿番每见到就把留好的贝肉向它抛去,巨鲨十分友好地吞食......

所有岛人都坚信一个事实:“福禄寿爹”与他们的祖先同出一族,都是在海上生活的。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海底摸索着过日子,但从没有过弟兄被鲨鱼伤害的。为了证明这一点,岛人向我讲述了很多有关鲨鱼为他们解难脱险的故事。在此不赘。

下面,则是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当大西南风伴着午潮闯进港湾时,番公便吹响了他那只没有嘴巴的螺号。撒落在远远近近海域采珠的艇儿,就开始一个个听话孩子似的向岛湾糜集来了。

我忽然感到心里有点难受,我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今日好像要出点什么事似的。我望着陆陆续续泊近港湾来的小艇,眼睛在苦苦搜寻一个我熟悉的目标,然而那个目标却迟迟没有出现。

我转过脸瞅了番公一眼,老人却安详得如同一具泥菩萨,两只清澈明净的黑眼睛仍然幽幽地朝远海望,让你甚至分辨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的颜色。

终于感到那个熟悉的目标出现了,却是三条艇儿并排着缓缓朝港湾开回来。我心里的那个预感此刻邃然沉重起来,我把两手伸到裤管上轻轻擦了几下,我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三条采珠艇儿迟滞拖沓地泊近了港湾。岛上的采珠艇全部回来了。我这才猛然记起,原来缺少的只是昨日那声雷霆般的吆喝。然而,己经迟了,一个瘟疫似的噩耗随着那三条艇儿的泊岸,迅速蔓延全岛:

独臂海佬被恶鱼叼走了!

我看到那条熟悉的小艇,小艇上只剩下一个孤单单的小姑娘,那是和独臂海佬一同出海采珠的妹妹。我奇怪小姑娘却不曾有哭过流泪的样子,也看不到她像平常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那样的悲伤。小姑娘拾掇好船具,背起一网兜沉沉的珍珠贝,一手攥着缆索,便跳上了滩头,然后拴紧小艇,就昂起头,砰砰地大步朝渔村里走去。

码头上站着密麻麻一滩子的岛人,人们在小声议论着独臂海佬被恶鱼叼走的经过,但却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习以为常的样子,那情景,有如一出电影散场后的观众在眉飞色舞地议论刚刚结束的悲剧或喜剧,但不同的是这会儿竟然没有一个人叹息掉泪的。

中国采珠方法和技术的落后,在古代宫廷文书中多有记载。我在元代张维寅的一份上呈文书中读到对“外公岛”采珠疍民描写的文字:“珠蚌生在数十丈水底,取之必以绳缒人而下,气欲绝则制动其绳,舟中人疾引而出,稍迟则七窍流血而死,或为恶鱼所吞。”恶鱼是什么鱼呢?《岭南丛述》专以阐释:“海中恶鱼莫如刺(棘)鲨,谓之虎鱼,疍(古代对采珠户的称谓,引者注)所甚忌也。”“不幸遇恶鱼,一缕之血,浮于水面,舟人恸哭,知其已葬鱼腹也。亦有望恶鱼而急浮,至伤股断臂...... ”现在耳濡目染外公岛珠民的生活,我只有一串长长的感慨。我不知道独臂海佬原先的断臂是否为鲨鱼所害,也弄不清这次独臂海佬葬身于何鱼之腹。不过凭着自古以来在海里作业的人最畏惧的就是遇上鲨鱼这一普遍事实,我想至少不应该排除怀疑是被鲨鱼所吞噬之说。同时,在我离岛前的那晚,独臂海佬的妹妹在给我送上那颗祖传的“夜明珠”作为纪念时,曾低声地告诉我,她的父母也是被恶鱼叼走的。我问她恶鱼是不是鲨鱼,她却不满地反对说:恶鱼哪能是鲨鱼呢,鲨鱼是不伤害我们珠民的,鲨鱼是我们祖先呢。我问这是谁说的,她便不好回答了,一会才嗫嗫嚅嚅道:反正全岛人世世代代都这么说。

潮涨了,潮退了,似乎一切都未曾变过。

便继续有了夜里十二时零五分栈桥上那黑压压一溜人马对他们祖先——鲨鱼的纳拜。随着那三声没有嘴巴的螺号节律不一的悠扬响起,随着岛人向海里纷纷虔诚地奉献那多少不等的贝肉,随着那鲨鱼嚼食的磨牙切齿声和呼吸的吭哧吭哧声,一个不知重复了多少岁月的仪式,便齐刷刷地镌刻在那座古老摇曳的栈桥上,不过昨夜跪着的那个独臂海佬的位置,今夜已经换给了一个十四或十六岁的海姑。

我回到了自己生活的这座大城市。我把外公岛那位十四或十六岁的海姑送的那颗“夜明珠”,作为礼物转送给我的女朋友。我告诉她,这是一颗非常名贵的青铜色黑珍珠,夜里能熠熠放光,象征最艰辛岁月的结晶,被称为母贝最伤痛的泪水,历经磨难所以稀有,并且高贵。女朋友欢天喜地地收下了。可是,第二天她却嘟着小嘴来说我骗了她,说这破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珍珠,更不会放光。我迟疑着拿到珠宝店去请师傅验了,师傅一脸权威地说:那是世间少有的一颗真真正正的夜明珠,每到黑夜就闪闪发光,当然,你千万别指望它好似太阳月亮的光芒一样。珠宝师傅随之拍了拍我的肩头,笃实地说,小伙子,放心走吧,你手上捧着的,正如你们家乡人形容的那句口头语:珍珠都冇咁(没有这么)真!

(原载《人民文学》199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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